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設計者手札：我與『天外劍聖錄』

作者：葉明璋、黃啓禎 《電腦玩家》第二十六期，頁 128–132

□ 葉明璋如是說

自從「天外劍聖錄」這個該死的燙手山芋交出去之後，我好不容易可以鬆一口氣，本想痛快的休息幾天，順便把幾個一直沒玩完的遊戲幹掉，哪知雜誌編輯們陰魂不散，立刻尾隨而上，要起稿來了。在下本已腸枯思竭，榨不出什麼東西來了，但看在徐總編與我多年來的恩義……喔不，是交情的份上，還是得提起精神，勉力為之，和各位談談製作「天外劍聖錄」的一些感想與心得，若有不知所云、胡言亂語之處，還請各位多多包涵，感激不盡！

說起「天外」的製作過程，還真是滿腹辛酸，不堪回首，思及往日種種，加班無甲子，寫 game 不知年，還真不知道這十八個月是怎麼過的。想當初剛從軍中退伍時，心想等了這麼久我們四人衆（LORD JEAN、GRX、L.Y.C）好不容易才又聚在一起，正是大展鴻圖的時候，結果一時糊塗，失手把「天外」設定得太大，明明是兩個名符其實的生手，只因為當年好玩，碰了太多遊戲，弄得自己滿腹理想，於是兩人各抒己見，大加發揮，把原本一個不算太大的劇本，配上了一個複雜得要命的系統，而且窮『皮癢』之奧義，凡事非弄到自己看起來很『爽』才肯罷休。人家對話只有一句話就好，就非得弄個話題式的對話系統才行；文字式的戰鬥不夠看，不做些動畫效果就不能滿意……兩個傻子就這樣興高采烈的企劃著，絲毫不知道麻煩正要臨頭。

好啦，終於有一天「天外」正式開始製作了，RPG 寫起來可是很麻煩的，『哩哩喀喀』的東西一大堆，光劇本方面就有人物設定、一般對話、過程列表、事件詳述、事件對話、人物表、怪物表、物品表……這些資料說急不急，要用的時候卻常常來不及做，而且也不是說想就可以馬上想得出來（像那些什麼丹、什麼劍的，也花了我好幾天的功夫才想出來的），又經常在更動，於是作業往往陷入一片混亂中，黃啓禎的程式庫又還在建立之中，加上我們以往根本就沒有寫過任何一個 RPG，在缺乏經驗的情況下，無法定出一個應有的製作流程，光知道要做哪些東西，卻不知道什麼該先做，什麼可以緩些，而凡事也沒得詢問或參考，只能靠自己摸索，這些摸索的過程當然也要花不少時間；最後，我們對於許多東西的製作時間也估得過於樂觀，像我最初在構思劇本時，本以為只要一週就夠了，哪知基本的流程寫好了，還得做出詳細事件表、事件對話和造型表，這些東西一加上去，使用時間就變成了兩個月餘。文字部份尚且如此，不確定性更高的圖形部份就可想而知了，而為了盡可能做到完美起見，所有的圖也是一修再修（有些玩者們似乎仍然對「天外」的圖形不滿意，我實在已盡了全力，沒辦法，只好請各位多包涵了），這些多耗的時間一再增加，也因此「天外」一延再延，弄得連我們都差點失去信心，所謂『萬事起頭難』，現在想想，說得還真是沒錯。

也就是因為這些因素，使得我們在製作期間的最後半年中有如在地獄中煎熬。不會做的，總會有想出來的時候；做不到的，經過協調之後總有堪用的代替方法，但是時間的不足卻是沒法子解決的。於是我們在不敢預估完成期間的情況下，緊繃著神經工作，那滋味比學生時代月考前挑燈夜戰時的心情還糟。苦撑到最後的一個月，遊戲終於將要完成，但此時正值『收尾』時期，雜務一大堆，外加要命的測試，讓每個人疲於奔命，那種日子，我想每個寫過遊戲的同行們心裡應該都很清楚吧！幸好皇天保佑，最後「天外」總算是出去了。為了趕這個暑假檔期，我們不論在原有設定和遊戲架構上都作了蠻多的犧牲，如今思來，不但心裡滿不甘願的，而且也自覺有些愧對玩者們，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？回想最後的那一陣子，我和黃啓禎每天累得要死，什麼理想，什麼尊嚴，早已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，心裡想的只是趕快把天外完成，好結束這種暗無天日（那時天亮才就寢，下午醒來再上班，平均一天只看到幾小時太陽，也可算是暗無天日了）的趕工生涯，好好的喘口氣。我想，若是各位逢此狀況，也是人同我心吧！只能說，希望這次的經驗與教訓，能讓我們再製作下個作品時不再重蹈覆轍，那這些辛苦也就不會白費了。

吐了這麼多苦水，也該和各位交換一下心得了。玩了這麼多年的 RPG，總以為這種東西好寫的很，只是事件、提示訊息、廣大地圖和商店、戰鬥的混和體，於是到處都皮癢，樣樣都講究，才會弄到自己死去活來。「天外」有許多程式技術方面的層次一開始就設定得太高，對一個初次寫作 RPG 的程式師而言有些嚴酷（不要懷疑，有很多地方是黃啓禎自己皮癢的，請不要全都怪我），這也是製作時間過久的一大原因。

就拿地圖來說吧，一般日式的可愛 RPG 地圖圖塊多半是 16×16 大小，但我一開始就覺得 16×16 不夠精細，非採用 8×8（四分之一）大的圖塊不可，於是，在玩者眼中一樣大的區域，由於「天外」的圖塊較小，範圍 128×128 的地圖，事實上和 16×16 圖塊範圍 64×64 的地圖一樣大。結果是，一樣大的區域，「天外」的地圖資料是 16×16 圖塊的四倍，而且玩者走起來也不會覺得比較大（真是自找苦吃）。再加上我所堅持的標準等身人物圖形和地圖圖塊並不一樣大，還有地圖屬性（例如遮蔽、阻擋等）的麻煩等，造成在初期開發程式技術上很大的困難，雖然這些問題最後是解決了，但是也花了非常多的時間，而且還留下一些難以處理的後遺症，像捲動速度一直沒辦法再加快，以及編輯地圖時要花很大的精神和時間（大多是我自己編的，至於那種事有多累，就不用再說明了），而且無法有效的除錯等。幸好這些問題在「天外」完成後都已找出完美的解決法，不然的話，我可能以後也不敢再用這種模式。

戰鬥模式是另外一件慘劇。都怪我「夢幻之星Ⅱ」玩得太多，對於動畫戰鬥方式一直有著綺麗……喔，是遠大的幻想。於是，一開始的設定是怪物會蠕動，攻擊以動畫顯示，我方亦同。結果敵我雙方的圖形設計過大，我還沒發現圖很難畫，黃啓禎就已經大叫記憶體不夠。記憶體不夠？好吧，總不能第一個遊戲就玩 386 1MB RAM ONLY，於是大筆一揮，蠕動免了。什麼，還是不夠？第二次大刪改，把原本排排站的敵我雙方改成了各派一名前鋒捉對廝殺，戰鬥主畫面也重新設計，這個要命的問題才告解決。修改至此，與我原先綺麗的夢想已有好大差距，奈何現實殘酷，不甘願之餘，又加了一大堆法術和特殊物品效果，還有最後來不及加刪掉的……唉，真是一團亂。最驚險的莫過於最後重修怪物圖形了，為了讓我們美工小姐們原先畫的『可愛』怪物們稍微威武一點，我只好冒大不韙，拼上有限的時間稍加修改，幸好都能順利完成，還有在試驗黃啓禎初期所撰寫的人工智慧時，鮮事百出，差點沒笑翻天，可說是比較愉快的回憶。不過，由於這種戰鬥模式所用的圖形太大，效果難做，處理麻煩，程式也不好寫，我想以後我是不會再用這種戰鬥模式了，算是自己給自己上了一課吧！

最近看看玩者的回函和 BBS 上大們的反應（編按：原刊如此，疑為「大眾」），大概可說是毀譽參半，比我料想中的還好一點。我自己玩遊樂器也玩得很凶（最近在拼「魍魎戰記摩陀羅」和「SWORD WORLD SFC」），深深瞭解日系遊戲的魅力，但我基於多年來玩美式遊戲所建立的理念，總想寫作比較嚴肅、正統（事實上，是冷酷、真實）的故事與作品，對於偏可愛和溫情的造型與故事，總覺得不能給玩者深刻的感受與體認。因此，基於這種理念之下所創作的「天外」之不能為國內玩者普遍接受，對我來說並不奇怪。我只是以為，不同的年齡層對遊戲的性質應有不同的喜好，我已不是個聽童話故事的小孩，所以我希望能針對較高年齡層的玩家們，寫作稍微有深度的作品，能夠表現人性，有悲歡離合、有陰謀險詐，有感情、有愛恨、有夢想、也有無奈。

老實說，我對「天外」的劇本並不滿意，它只是個試驗作品罷了，為了受到很大限制的時空背景與我自己還不成熟的編劇技巧，天外的劇本並未融入我自己的理念，最多不過是表現了『悲歡離合』而已。往後，我會在這方面更加努力，我以為好的故事是遊戲的靈魂，因此這方面不容許我偷懶輕忽，在這同時，我也深深的希望國內的玩者們，能夠脫離所謂『勇者』和『王子』的時代，不要再只想看華麗的畫面與效果，而一味排斥所謂『艱深難懂』的劇情與對話，如此才能享受到角色扮演遊戲真正的內涵與樂趣，不是嗎？

胡言亂語得差不多了，如有冒犯之處，還請各位多多包涵。在寫作遊戲的路上，我們才剛起步而已，未來的日子還長的很，我們會繼續這漫長的路程，還請大家多多支持鼓勵，謝謝大家！

□ 黃啓禎如是說

有些角色扮演遊戲，當人物升到了一定等級，就有機會轉變成其它職業。轉職之後，可以學習新的技能，但是等級與經驗點數都回到原點。從遊戲玩者轉變成製作者的過程也是相同的，以前的遊戲經驗或許有用，但是有許多東西都需要從頭開始學習，這也是想製作遊戲的玩者所必需要調適的。製作遊戲從事前的規劃、製作時的進度控管與完成後之除錯，就是相當專業的工作。不過關於遊戲製作的參考資料並不多，許多還是得靠玩者自己去摸索。在我製作「天外劍聖錄」所花費的十八個月裡，很多時間都是在摸索以及不斷地嘗試錯誤裡渡過的。此外，我和葉明璋（Y.M.J）也有些求好心切，許多地方一改再改，也是進度不斷拖延的原因之一。雖是如此，在不斷的挫折之中，還是得到了不少經驗，相信下一個製作的遊戲就不必花費這麼長的時間。

事實上，早在 APPLE II 時代，我和葉明璋就有自己製作遊戲的念頭。那個時候，我用 Lisa（Apple II 用的組譯器），寫了一個類似冰城傳奇的 3D 介面與工具程式，葉明璋也畫了一些圖。可惜還未作完，我就接到兵單，當兵去也。一年十個月回來，不但所有磁片發了霉，就連 Apple II 電腦也被 IBM PC 所取代，我第一個製作遊戲的美夢就此報銷。接下來三年，我不斷地玩遊戲與寫稿，製作遊戲的念頭就暫擱一旁了，這段期間玩過的遊戲不下百餘個，對於後來「天外」的製作有相當的影響。後來葉明璋退伍，和我一起進入漢堂公司服務，才開始正式地製作遊戲。

「天外劍聖錄」在設定之初，就是定位成純中國的角色扮演遊戲，但是當時中國風味的角色扮演遊戲大多是武俠類型，我和葉明璋決定走神話的路線試試看，便以劍仙的傳說與玄術作為基礎，由葉明璋編寫整個劇情架構。不過關於中國的資料並不好收集，又不能隨便瞎掰，比較起來，那種虛幻大陸上所發生的故事反而比較好發揮。但是，既然一開始就已經設定為純中國的，也只好硬著頭皮作下去了。後來不論是對白、法術名稱與物品名稱，也都稟持著這個原則去作，因而在這方面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。雖然還不知道玩者反應如何，至少已經達到我們最初所要求的標準。

因為初次製作的緣故，天外的劇情只採用單線進行的方式，或許有些玩者會認為這樣子會使遊戲太簡單，沒有挑戰性。但是，對於遊戲製作者而言，就算是單線的劇情，如果考慮到合理性因素，還是要花費一番苦心。舉例來說，一般的角色扮演遊戲，每個村人可能講來講去就是那幾句話。在「天外劍聖錄」裡，每位村人至少安排了十數句話，包括問候語、結尾語等。這些話題都會隨著劇情改變，講起來十分簡單，做起來可就麻煩了，劇本撰寫者得要全盤考慮劇情改變會影響到那些人的對白，還要注意對白是否會前後不連貫。此外，根據劇情推進而產生的變動也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，當某些事件發生後，或是會打開某些地方的門、或是某位人物會出現、或是引起其它相關聯事件。這些環節若沒有弄好，可能使劇情產生漏洞，甚至造成玩不完的結果，初次寫遊戲的人在這方面得要特別注意。

戰鬥系統是我在撰寫程式時花費最多精神的部份，原本戰鬥是採用傳統的回合制，敵我雙方一堆人排排站，輪到時再開始作動作。後來因為記憶體不足的關係，畫面上只夠顯示敵我雙方各一人，其它兩人怎麼辦呢？只好把隊伍分成前排與後排，前排可採用直接攻擊，後排則只能使用法術支援，如此就可以區分前後排不同的戰術地位。後來為了突顯前後排戰術性的差異，又加上了疲勞值因素以及策略性法術，使得戰鬥不單只是賺經驗或是賺錢，還能夠使玩者獲得一些樂趣。在戰鬥人工智慧方面，天外採用的是條件式調整各種行動機率的方式。當生命低時，會使施展醫療法術的機率提高；位於前排人員若精氣不足，會使換到後排的機率提高。由於戰鬥 AI 裡帶有機率成份，有時候敵人會作出脫線的舉動，此時玩者可以利用機會反敗為勝，使戰鬥的難度稍稍降低。如此一來，等級不足的人只要戰術正確再加一點好運氣，還是可以打敗强大的敵人。雖然我在戰鬥上花了那麼多功夫，還是發現不少玩者改成無敵版在玩，雖是意料中事，還是感到十分無奈。

當一切資料與圖型都組合起來之時，天外劍聖錄也開始進入測試階段，此時出版日期已迫在眉梢。那時我和葉明璋與李永治（主測試員）開始進入「天外」製作過程裡最瘋狂的部份，我整天坐在電腦前，桌上是厚厚一疊的臭蟲報告，眼前是近萬行的程式；葉明璋有一堆對白與地圖要修改；李永治則是捉出更多的臭蟲讓我與葉明璋修改，這樣子的狀況一直持續到母片由我手中交出，這種壓力相信只有作過遊戲的人才會深刻地體驗。雖是如此，「天外劍聖錄」上市之後還是有些小問題存在，這實在是無法避免的，等到再版之時，我還是會再加以修正。

經歷過「天外劍聖錄」長達十八個月製作過程的洗禮，我的想法也改變不少。其實，以一名資深玩者身份進入遊戲製作的領域，壓力比一般人要大上許多。身為資深玩者，製作遊戲的水準總不能太低吧！但是在經驗不足且要求很高的情況之下，得要付出更多的心力與時間。「天外劍聖錄」剛開始製作之時，我只懂得一些 C 語言和組合語言的皮毛，對於硬體系統也是一知半解。剛開始勉強還可以應付，隨著資料與程式碼的增加，許多問題開始突顯出來。此時才真正了解到製作遊戲並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，但是廣告已打出去，也只有咬著牙做下去了。我開始四處收集相關的書籍和資料，再花時間研讀，最後開始上機寫程式，每天都弄到半夜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，我現在程式方面的觀念與知識，就是用此種方法累積起來的。

說老實話，遊戲程式設計師並不是件輕鬆的工作，不但每天要花很長的時間在程式上，還得要隨時吸取新的知識，不然就會落伍。因此，玩遊戲的時間相對地也愈來愈少，除非是很喜歡的遊戲類型，不然大多是看看便罷了。這也是我從開始製作遊戲以來轉變比較大的地方，以前看遊戲只看其外在的表現方式，如畫面、劇情和音樂；現在看遊戲則是往更深層的製作理念、製作精神著手，希望能取其法則加強自己遊戲的內涵。

目前國內的 RPG 大多偏向於遊樂器風格，就市場導向來講，這是比較會受歡迎的類型。在日本遊樂器充斥的台灣電玩市場，消費者的口味受到的影響相當大，許多人習於遊樂器的表現方式，對於不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遊戲感到很不習慣。許多遊戲製作者也就因應市場需求，推出各類帶有遊樂器色彩的遊戲，以求銷售順利。基本上我並不反對這種方式，畢竟銷售量是維持遊戲製作者生計的最主要來源。但是，我也希望能夠走出自己的風格，在「天外劍聖錄」裡，我嘗試把回合制戰鬥加上戰略要素，看看玩者們反應怎樣，如果不錯的話，我可能還會在其它方面下工夫，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擺脫日式 RPG 的窠臼，製作出有獨特風格的遊戲。

對我而言，製作遊戲雖然很耗費精神，但是與遊戲製作完成時的成就感相形之下，再累也是值得的。當心目中理想的遊戲在自己的手中逐漸成形之際，那種感覺實在是筆墨所難以形容！雖然「天外劍聖錄」還是有不少缺點，畢竟我們已經盡力去作了。相信有製作「天外劍聖錄」的經驗作為基礎，下一個遊戲會更好！